新锁

2017-10-07 08:21

1602-1 王丽娜

  这是老妇人今晚第三次起夜了。窗外泼洒的浓墨已悄无声息地蔓延到院子里的每一角落,罩住了树上的桠杈,盖住了邻家的屋顶,掩住了丈夫熟睡的面容。她的眉心有一道被“愁苦”磨出的刀痕,伴着紧张而亢奋的心情,又打上了一个结。

老妇人在黑夜里摸出一件单薄的衣服披在身上,急匆匆地向门外跑去。院子里的天也黑得沉重,头顶上的星星被她喷出的不规则的雾气遮蔽住了踪影,残落在枝头的一片叶子落了地,折断了腰。意志和执念再次支撑起了她的眼皮,她清楚地听到了远处的犬吠声和耳畔的风声。眼前的白雾停止了转动,她突然看到隔壁邻居家的窗上有一团黑影在晃动,紧接着是一阵门的响声和匆忙的脚步声。她睁大眼睛,静默不语,直到声音消失,她才返回屋里。伴着丈夫均匀地鼾声,她艰难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床。她仔细地数着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像侦探似的搜寻着院里的每一个角落。她凭借着苍白的记忆,看着有什么东西昨天还存在着,今个儿就消失了。不管最终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她仍旧会在饭桌上向丈夫小声地嘀咕着:“昨晚我看见隔壁有黑影,家里又进贼了!”丈夫自是像往常一样假装没有听见,继续喝着他的白粥。“哼,你还有心情吃饭,说不定过两天就连你碗里的这口粮食也会被别人偷偷运走哩!”老妇眼里露出恐怖的神情,心想着要把大门小门都换上一遍锁。想到这里她哀叹了一声,嘴里又吐出一股白气。

战争终于爆发了。她家的一只大公鸡不翼而飞了。她找寻了各处,急得哭了起来,眼睛红肿的就像得了什么眼疾一样。她本能地想到住在旁边的老妹妹。们两人自小时相识,姐妹相称,当地人没有不认识他们的。两个人志趣相仿,时常一起去当地戏园子里听戏。班主见们身段好,嗓子又亮,故想让们和戏园师傅学戏,将来捧出个坤角儿也未可知。们两户虽称不上钟鸣鼎食之家,吃穿用度在当地倒是最好的,两家长辈断不肯让自家姑娘做了伶人去,只放在闺阁里待了几年,而后姐妹俩顺理成章地嫁给了一户苏州盐商家的两个儿子。新婚之际,日子倒也滋润。但没过几年时局动荡,家业慢慢凋落下来。父母亡故后,兄弟俩分了家,柴米油盐都是要算计着用的,姐妹俩坐一起时常抱怨,身心俱疲,但又无计可施。

老妇人刚进到老妹妹家,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就传到她的鼻子里。她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见对方正慌张地往碗橱里放着什么。这老妹妹看见她这老嫂子的眼睛似发着红光,便也露出警惕的神情,眼珠乱转,身子微颤,像是在故意地闪躲着。环顾四周,同自家一样,墙壁被烟熏的极黑,家具摆设也少的可怜。唯一能证明这家人之前气派的就只有眼前这张束腰式的老红木八仙桌了,可老妇人看到桌子上的鸡骨头,犹如是自己被撕裂般,扯得她骨肉分离,她的眼睛更红了。老妇人认定公鸡定是被她家给吃了,自是忿忿不平,回家之后一连几天都含沙射影地对着隔壁家的窗子谩骂着,可日夜不见邻家有动静,她猜想原是搬走了不成。

老妇人终于被气倒了,她知道老妹妹因心虚不敢反抗,这回自己病了便不来看她,竟愤恨地流起眼泪来。老妇人经历了旧社会和新社会的更迭,但影子始终是在历史里存活着的。她心里有十里洋场的旧影,有戏园子里木栏杆的旧影,有咿咿呀呀的《游园惊梦》的旧影。她的一切记忆似乎都断层了。她闭上疲倦的双眼,计划着等身体恢复之后也搬出去,找一处四周无人的房子,连老伴都不带上,他和别人合起伙来坑骗自己也未可知呢!

老夫人这时突然听到大门发出了响声,她本能地被弹出床,不穿外衣便跑了出去。只见铁锁依旧被牢牢地挂在门栓上。她只看见门的缝隙里夹着一大团纸,只见上面全是黑乎乎的方块,上面写着:“大叔,我这几天带着我妈去看医生了,她说我们做子女的嫌她老了,故意说她有精神病,还说我们要害她,竟赌气不回来了。听我爸说,这几年她每到凌晨才肯睡下,说是听到外面有动静哩。大白天的把鸡笼锁起来,她只说有好多人看见家里在吃鸡肉就眼红,世风日下了。我常年不在家,也不知她的情况,她也是不肯说的。我知道大娘和她素来交情好,所以想麻烦她跑一趟医院开导开导我妈。”

她料定这肯定又是哪个贼踩好了点留下的标记,于是把纸撕得粉碎。她又想,小偷这次来肯定是配好钥匙了,明个儿还得找个不认识的人买把锁换上才行。

这晚老妇人梦到远在外地的儿子把她接到了他所在的地方,又看见她们姐妹俩年轻时都喜欢的苹果绿软缎长旗袍,上面篆豆大的白色圆点在她眼前逐渐放大,最后变成了一张电网布满在她家院子上方,一只苍蝇飞过,竟被烧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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