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

2017-11-07 11:07

  陈孟菲  中1602-1

那曾是我的家。高高的围墙,上面粘着碎玻璃片,墙头上有草,很高很高的野草。这样一个院子,我对它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感情。     

那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觉得自己很懂事了,认为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但终究因为太小,小到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不见外面的天空。对年幼的我来说,天空就是这个院子,它装下了我的整个童年。让我至今都在不断写它,怀念它。

这么多年了,我就回去了一趟,因为实在不想看到她满目疮痍或者面目全非的样子。最后一次回去的时候那儿已经变得完全认不出了,那里变成了一个崭新的小区。我努力回想着原来每栋房子的位置。即使这样也好过上一次我路过时看到的场景:只有大门口的牌坊还是原来的样子,左边分门口的台阶因为走的人多了而塌陷下去一大块儿,露出斑驳的水泥颗粒,像老人充满无奈微笑的瘪嘴,不小心露出的牙床。我曾无数次从那走过。

有一次上学下了暴雨,妈用自行车载着我,车子走过路上凸起的一块块石头,我感觉快要被颠下来。妈在前面,披着雨衣,身子往前倾着使劲蹬车子,风雨交加。她无法睁开眼睛,就那样凭着感觉好不容易骑到了学校。学校只有一个管事的老师在里面,让我和妈回去,说今天的雨下得太大了,都没有来上学的。我愣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忘记了当时是怎么想的,是妈风雨无阻载我上学的态度过于负责认真,还是那时大家都朴实,不懂得怎样偷懒和推辞?

不知道是梦境还是现实,不知道是有幸见到她最后一面还是后悔见到她最虚弱憔悴的一刻,我见到她变为废墟了。那些红色砖墙随着 工人的一声声吆喝成片倒坍,像我心上的血肉被割裂,继而剜掉,变成一堆堆带着彩色涂料 的墙皮的建筑垃圾。偶尔,我拾到了曾经的家一块儿碎砖,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妈,我去找小伙伴玩了。那些浅灰色已经和砖块融为一体。工人一锤子把我家的墙 敲得粉碎,我的记忆也逐渐变得支离破碎。我从坼裂的水泥台阶下来,鞋底敲击地面。施工的咚咚声响,在这片地带回旋。不知为何,突然漾起一阵奔逃的冲动,这个荒废颓败的院子里盛不下我的无助和惶恐。一片褪色的红纸吹过来,上面的毛笔字失去了光泽,光线投射在有些模糊的横竖撇捺上,让人不寒而栗。

我的家,她曾有过一段撒着金粉一样闪耀的岁月。孩子在大灯下玩耍,在饭点被大人一个一个拖拽回去。有风的日子,爬山虎的叶子随风摇动,影子也跟着动。鸽子在房顶盘旋, 野猫趴在窗台睡觉,可供玩耍的凹陷的路面集 满了雨水,我们用伞划出一圈圈映有彩虹的水花……

没有风,空气也似乎凝固了,我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有节律地响起,仿佛失血的手指在亘古的琴键上迟缓移动。我知道脚下的这片土地里埋有我栽下的沉睡着的西瓜种子,有我丢失过后怎么找都找不到的带香味的透明橡皮。她的每一片砖瓦里都夹杂着我的笑与泪,每一处墙缝中都塞满我的印记。我的疤痕还在,右手大拇指被从土里挖出来的玻璃棒划破,深深 的口子没有愈合,像是我心上的一个缺口,如今这缺口也渐次落满尘灰。

一棵雪松,在原地存活着,那曾是我们冬日的好玩伴。她曾经拥有一个属于她的院子,可以恣意伸展臂膀,我们把积雪堆聚在她的根部,她益翠绿喜人。今日她显然成了小区绿化树群体中的一员,为了配合小区道路的宽度,她被剪断了一半枝桠,不知还能苟延残喘多少时日。我摸了摸她的树干,像在摸时间枯瘦的肋骨,正一节一节地断裂,最终化为一撮齑粉。 野草蓊郁,树木葳蕤,我再也无法找到一片似曾相识的叶子。我在这处当下的废墟里盘点寥寥无几的回忆,而更大更广的虚无正四处蔓延,找寻并开始蚕食一颗失魂落魄的心。 我想再在她的怀里当一次孩子头,带着一群孩子、泥土和飞鸟狂奔,让汗水与脸颊布满整个蝉鸣的夏天。她却早已如站台,去矣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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