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无香

2018-08-31 09:33

                                                         中1702-2     黄福亚

  

有诗定场,云:《虞美人》 红台水袖千般好,却是香殒了。经年从此忆何人,忍看金钗翠羽落纤尘。依稀梦里余音绕,肠断催人老。此生一曲已倾城,怕是曲中犹带楚歌声。

海棠无香。

我叫沈云归,是一个戏子,秦县最有名的戏子。

我专唱青衣,最出名的两出戏,是《霸王别姬》和《贵妃醉酒》。  

一开始,我为生计而唱,唱出的是虞姬与霸王,是杨玉环和通宵酒。后来,我为戏中人而唱,我唱给虞姬,唱给杨玉环,我发现我渐渐为她们所疯狂,我几乎爱上她们。

他们说,秦县有个角儿,叫沈云归,他风华绝代,一舞倾城。只有我自己知道,风华绝代的是虞姬,一舞倾城的是杨贵妃。

又慢慢的,我知道了台下的人并没有几个是真正理解,真正喜爱这些戏的,他们大都不会太在意戏里究竟在讲什么,他们只不过是来领略一下这秦县名伶的嗓音而已。

于是我的戏渐渐敷衍——他们当然听不出来,王老爷的寿宴,李少爷的生辰,我不过是个给他们助兴的道具,真正的情感与真心,都被我留到了夜晚,在一个人的院子里,我唱给自己听。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鼓掌喝彩,唯一的听众是院里的海棠,它们最明白虞姬。

又是一天夜晚时分,当我正唱到虞姬的“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时,突然发现院门口倚着一个人, 当时夜色正浓,就着月光细细看了,才看清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见我看她,她忽然开口了:“先生,这才是真的虞姬吧?”

我在桌旁给她到了一杯茶,道:“小姐不妨进来坐坐,在下给您唱一曲。” 她朝我笑笑,两道柳眉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一曲唱罢,她举起茶杯,向我道:“沈先生不愧为一代名伶,虞姬的风姿有增无减,只可惜那些凡俗之人无缘欣赏。江璇在此以茶代酒,敬先生一杯。”

我也拿起一杯茶,一饮而尽,我看到她的眼睛里仿佛藏着些沉于世又卓于世的气质,海棠一样。临走时,她在门口朝我一笑,“沈先生,你的海棠,是香的。”

海棠无香。

从那天起,我的戏多了一个听众,她最喜欢听我唱《霸王别姬》。她说,你是为虞姬唱的,唱的是情, 光这点就是其他人所比拟不了的。

我笑笑,她不知道的是,自从她听我唱了第一曲《霸王别姬》后,我的每一声每一句每一字,就都是为她唱的。不知什么时候起,虞姬早就离开了我心里,取而代之的,是江璇。

终于,在一个月色很好的夜晚,我问她,“江小姐,恕我冒昧,请问你是否愿意,与我共结秦晋之好?” 我看到她的眼里有光闪动,似星如月。

她一步步朝我靠近,“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轻声道:“久安皮革厂的大小姐。”

她笑了,“父亲一直想让我嫁给顾程,你知道顾程吧,他是顾家的少爷,从北平来的。” 我看着她,心沉到谷底。

她又说:“我们走吧,往南边去,去江西,去湖南,远远地离开,再也不回来。” 那晚的海棠,我第一次闻到了香味。

从秦县南下的火车在第二天清晨出发了,我们去了江西的一个小镇。江璇在离开时被发现,装着钱的包被留了下来。

我们并没有多少钱。

一开始我们的确过了一段不错的日子,南方好山好水,我们四处游历,很有几分神仙眷侣的感觉。经过我们的努力,找到了自己的爱情,在我们自己看来,一切都是幸福的(最起码刚开始的时候是那样)。

就当我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金钱终于成了一大问题。

我们只能先租了一个小屋住下,我又开始为了生计而唱戏。然而南方并不兴京戏,连着几个月,我都一无所获,喉咙还沙哑了起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如今我与江璇带来的钱都已花得差不多了,已无力承受这小屋的房租,至此我们搬到了己腐败荒废,灌木丛生的一个庙宇,打扫下还是可以住人。日子越发捉襟见肘,她不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也开始为了柴米油盐而操心,迫于生计,江璇只好将自己身上值钱的饰物甚至衣服拿去典当,变换点钱以度过艰难的日子。我依然为生计而唱戏,生活成了我们最大的问题,因为钱我们变得越来越陌生。

我们之所以能相知相爱,是因为她厌弃俗而寻不得雅,我爱虞姬而终不识虞姬,如今她似乎已不是那个出尘仙子般的姑娘,我,亦不是在戏中追寻俗世难入眼的优伶。

究极真心,我们,爱的究竟是对方,还是只是心中的一个执念?

很快,生活的重压就真正朝我们袭来,我得了严重的肺病,几乎不能再唱戏,江璇尝试着出去工作,却都以失败告终,我们近乎绝望。

就在此时,又一噩耗传来,江璇的父亲去世了。她几近崩溃。

在一天傍晚,我回家的时候,她正在收拾东西,看到我,鼓了很大勇气似的,她说,我们分开吧。我没有说话。

她一个人拎了包走到门口,背对着我,道:“我要回去了。” 我哑声,“你不是江璇了。”

她像是苦笑了一声,“是啊,不是了。我到底是个俗人,父母、家庭,这样的束缚是我永远也挣不开的,我们还是不一样。”

她转过身,把一个小包裹放在桌上,轻声道:“这是我首饰卖得的钱,云归,你好好过罢。”一如当初月下的回眸,只是现在,她满面泪痕。

我没有拦她,看着她一点点消失在远方,我的心空了。

相识,是因为我们同样与世界格格不入,可当在一起后,我们却又都在各自的世界里背道而驰,在曾经看不起的俗世里迷失,终究,有了这样的结局。

我爱虞姬时,她是我的全部;我爱江璇时,她是我的一切。现在虞姬不见了,江璇离开了,似乎,我存在的意义,也就一并消失了。

那沈云归是谁?他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

……

院里的海棠开了又谢,已经是第二年。

我的肺病越来越重,我知道,时间快到了。

即将入夏,一阵微风吹过,把海棠的花瓣又带下来几片,朦胧间,似乎有暗香涌动。我看到纷舞的花瓣中好像有一个女子,她不停地变换,让我始终无法看清。

她说,大王,今日出战,胜负如何  

她说,沈先生,你的海棠,是香的

她说,大王,快将宝剑赐予妾身。

她说,云归,你好好过罢。

她说……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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